沧海之下，沉睡的古船在打捞中苏醒。一种古老的香料，从幽深沉寂的历史中浮出，它的前身今世，都与东莞有着无法割舍的羁绊。

　　这种香料叫莞香，被誉为“植物中的钻石”，它集散于东莞的寮步香市。而在历史的风烟中，莞香树却曾在近代遭受一次又一次沉重的打击，幸运的是，经过一个多世纪的沉睡，它开始慢慢回归人们的视野。

　　香农·传承

　　哈出的水汽勾勒出冬天的轮廓，这是节气里的又一场小雪。黄欧知道，莞香采集的最佳时节已悄然来临。“凡凿香贵以其时，秋冬凿则良，霜雪所侵，精华内敛，木质尽化瘠而不肥，故尤香”。关于采香时机，明末文人屈大均早有记述。

　　作为家族莞香种植的第二十六代传承人，黄欧至今仍记得外婆的话：“在小雪节气左右开香门采了香，要马上去塘里捞烂掉的箩筐盖上。”

　　那时天已经很凉了，少年的黄欧卷起裤腿，弯腰摸索着池塘里陈泡的箩筐，甚至扎入冰冷的水中打捞。这些捞起来的箩筐不再致密，湿淋淋地盖在莞香木开过香门的创面上，远远望去，歪歪斜斜一片狼狈。

　　黄欧一直不知道外婆为什么要这样做。后来外婆离世，家中数十棵自产自用的莞香树没人管理。自小跟外婆感情最好的黄欧觉得不能让外婆宝贝了一辈子的树没人搭理。于是开始自己研究学习，一页页翻看记载本草莞香的文献后，他愈发感到肩上担子的分量，终于抛下原本的机械设备生意，全身心投入到莞香古法种植的研习中。“不能在我这里断掉。”黄欧说。

　　香技·涅槃

　　不受伤不成香。莞香最早的形成是指活体莞香树经过虫咬、雷劈或人为砍伤后，伤口被多种益生真菌侵入寄生，在菌体内酶的作用下使木薄壁细胞贮存的淀粉变质，并经多年沉积而成固态晶体状香脂。而根据结香位置、颜色、成色、年份等因素的不同，一棵莞香树所产的香还可细分为十几个名称，如黄熟、包头、黑油、包油、牙香、半沉、根结等。

　　“这是贱生树啊！”黄欧说，莞香树被香农们冠以此名，正是因其需不断“受虐”。可以说，是伤痛成就了莞香树，而艺香人之技艺则是其生命的涅槃。

　　莞香的古法种植是香农经验的总结，包括移植、折枝、断根、开香门、育香、采香、理香、拣香、窨香、合香等30余道工序。只有让莞香树不断饱受刀伐，历经长时间的切磋琢磨，方能结出沉香。而每道工序的具体工艺不同，所结的香性也大相径庭。

　　以其质地优劣可分为白木香、镰头香和牙香。其中，白木香为第一次新开凿香块，呈白色，质量一般；镰头香是第二、三年在旧凿口凿出的香块，有些许褐色香油迹，质量较好；牙香为老香头开凿的马牙形的香条，油质较多，质地上乘，又称沉香。以形成方式又分为生结和熟结：在活树上开凿的香脂结块为生结；而历百年自然死亡后，树体腐烂留下的结块即熟结。

　　除了少数会自然结香外，大多数莞香树都需要人工结香，即通过“开香门”的方式使其受伤。这是一种半断干枝的方法，即在树干距地面一米左右处，锯一伤口，深度一般不超过树干粗的1/3，后用凿子凿成“门”形或马牙形。一方面通过对创面的遮阳、控温和保湿作用以促进菌群的生长，另一方面经蚊虫蚁蝼萦绕吐涎，创面受真菌感染而分泌出香油脂，约八个月到一年后而成黑棕色，状若树瘿，此即香结。同时，香农在平日还要观察树木的状况，如果枝繁叶茂则需移树而使其脆弱，以更好地受到不同菌群的感染，如此，受染真菌的种类越多则结香品质越佳。在千般磨砺中，莞香白木由此涅槃而成奇香。

　　奇香之中，更有王者——奇楠。在所有沉香里，只有奇楠的香味不需加热即可闻之，而普通的沉香，需经油熏方有味。关于这种传奇香料的结香有两种说法，一种是与死沉共生，即在死沉树脂醇化的过程中发生了二次醇化，因受蚂蚁野蜂等动物作用，生成了一种特殊真菌。正如《崖州志》所载“凡香木之枝柯窍露者，木立死而本存者，气性毕温，故为大蚁所穴。大蚁所食石蜜，遗渍香中，岁久渐浸，木受石蜜，气多凝而坚润，则奇楠成。”另一种是与活沉共生，即在沉香树还活着的时候，在其树脂醇化的过程中变异而来。因此有香农把普通莞香木上方砍去，独留一截树桩，再通过嫁接含有奇楠真菌的枝条，来培育全新的奇楠莞香树种。

　　要想有好香，贯穿莞香树木一生的便是不断的刀砍斧伐。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从创面与真菌的磨砺中涅槃成香。

　　香市·通达

　　一条古街，一座码头，一条河流，是莞香通达世界的密码。

　　“东粤有四市，一曰香市在寮步，凡莞香生熟诸品皆聚于此。”每逢农历一、四、七赶集的日子，寮步牙香街，香炉生烟，一片氤氲。屈大均的《广东新语》就记载了莞香全盛时商贸之情形：“当莞香盛时，岁售逾数万金……故莞人多以香起家。”

　　溯其本源，寮步在唐贞观之治后，初步形成集镇，而东莞约于宋朝始种莞香，由此也拉开寮步香品的交易帷幕，到明朝时达到鼎盛，约有十三条专业摆卖街，一度形成名动天下的“寮步香市”，并与广州花市、廉州珠市、罗浮药市并称明时粤东的四大名市。

　　在寮步香市，五湖四海的香贩们将货物从牙香街运至寮步码头，在商船络绎不绝的寒溪河上，商船南来北往，绝大多数香料由此远销外洋。

　　每年初冬时节，是寮步附近几个地区香农最忙碌的日子，香农把准备了一个秋季的莞香，挑到牙香街上。做莞香生意的商人早几天就在牙香街的客栈安顿下来，等候一年一度的新香上市。一开市，商人们便融入这条香火袅袅的古老街巷，卖香人将早已准备好的各种香木，放在随身携带的香炉里点燃。不必声嘶力竭叫卖，客人们便闻香自来。若是刮风的天气，香气便从牙香街飘向码头，顺着寒溪河，向水雾迷蒙处漫溯。

　　在百年风烟中，寮步香市商旅不绝。天下熙熙，莞人顺香而通入国际市场，这个通达古今与中西的香市，在2014年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香市高雅而平常。千百年以来，莞地香农艺香，制成香料，自寮步香市流芳四海，于是人们佩香、品香、爱香。伽南在林，龙涎在水，香市是历史文化遗产，也是民间稀疏平常而动人的烟火。

　　文、图摘自《质朴东莞》东莞市城市形象推广办提供